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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我的梦》——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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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 年

     

     

    每到这个时候,我的内心便充满纠结。不为路途的艰辛劳累,不为花费的巨大繁杂,更不为重温家乡陈旧的繁文缛节。要细究其中的缘由,还真一下子说不清楚。

    我在家乡的黄土窝窝里生活了十八年,在黄土高原的山沟沟里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贫穷困苦的少年,走向激情而又寂寞的青年,在老师、同学、亲友的帮助下,满怀豪情和期盼走进城市,却再没有真正亲近过故土,没有真正体味过思乡的情韵。尽管在远离故土近三十年的时间里,每年我都会以各种借口,想方设法回到家乡,看望生养过我的黄土地,看望仍然生活在那里的父母,看望生生不息的老屋,极力地维持我与家乡仅有的联系。每次回家,看见亲近的人、亲近的土地、曾经生活过的痕迹,我都会从心底里涌出一缕无奈、一丝困惑、一种说不清楚缘由的陌生。

    我出生在黄土高原深处。那里有世界上最厚重的黄土,有保存最完整的黄土生态,当然还有悠久灿烂的农耕文明和传统。据说,那里曾经是周祖的发源地,是周礼最早兴起的地方。时至今日,那里仍然保存着古老的礼仪,传承着悠久的习俗,遵循着悠远的规程。每到节前年后,在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村落里都有可能看见迎亲的花轿、大红的盖头、娇羞的新娘、血红的新装、艳丽的刺绣,以及看似凶猛的送亲队伍、热闹的迎亲喇叭、送亲女和迎亲女繁琐的礼仪、哑巴一样不苟言笑的妆新、三拜九叩的认亲礼节,还有吆五喝六的群宴餐食。仅仅一个小小的亲戚越来越少的认亲仪式,足可以让欢喜和忧愁相伴的新郎新娘在冬天的寒风里消磨半日时光。大小不一的礼物、程度不同的情分、远近各异的亲朋、严格肃穆的称谓、长揖短叩的礼节,哪一个环节也不可马虎。否则,就有可能被农人当作教训后代子孙的教材或者耻笑的把柄。也许正因为如此,小时候,我曾经因为观看堂兄娶亲,错过了叔伯交给我神圣的使命,被父亲臭骂一通,被同伴耻笑多年。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对于黄土地里繁琐的礼仪、复杂的规矩充满痴迷。

    无论收获如何,无论是否有人牵挂,在新春佳节来临之际,哪怕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放下手头的事情,回到家乡去,回到出生的地方去,在过年前赶回父母身边,向父母和悬挂在宗族祠堂里的祖宗“影牒”报平安,向父辈叩首行礼,祝福他们健康长寿;向先辈们叩首膜拜,尽晚辈的礼节和祝福;向悬挂在祠堂里的族谱三拜九叩,焚香烧纸,陈摆贡品,上夜值守,让他们享受后人的祭祀和尊崇。这是远离故土的人心底里最柔软的记忆,也是漂泊异乡的游子最深沉的向往。也许正是在这种看不见的召唤中,我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从城市里走出来,走进与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中间,感受那份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亲情,享受渴望已久的归属和安宁。这种渴望随着年纪的增大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浓烈,越来越难以割舍。

    家乡的水是甜的,家乡的土地是热的,家乡的人是亲的,家乡有我的根,有我的情,有我扯不断的牵挂。

    因为很难说清楚的原故,我的家乡既不通飞机,也不通火车,每次回家都必须乘坐已经便捷了很多却仍然不能满足需要的长途汽车。从省城出发,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一天或者一个晚上,才能回到家乡的县城,然后换乘没有固定发车时间的汽车,经过近三个小时的走走停停才能回到生养我的小山村。长途汽车尽管遥远而寂寞,却没有县城到村镇汽车的拥挤。长途汽车尽管也有人或站或坐在过道中,人数远远少于县城开往村镇的汽车,起码每个人有一个座位或者有一个铺位(长途夜班车都是卧铺车),有属于自己的天地和自由。县城开往村镇的短途汽车不仅数量少,车辆的质量、座位也不能与长途汽车同日而语,五六十个人拥挤在只有二十多个座位的汽车里,其拥挤和难堪可想而知。车厢里还要放置从省城或者其他地方带回来的物件。就是这样的车辆,如果错过了机会,只好在县城里住宿一晚,第二天天未亮再去挤与前一天没有赶上的汽车一样的车子。这些年县城里虽然有了大大小小的出租车,它的价格绝非一般人能够承受,驾驶者的水平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放心,即便在省城里见过大世面,也很难下决心乘坐不知道底细的出租车,在绵延的山道上奔驰几个小时。

    村口,满头白发的父亲拄着拐杖,驼着背,站在冬天的寒风里不时张望乡村公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期待远归的儿女早早回来,回到他居住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屋,很难不让人想起朱自清老先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写就的叙说父子亲情的《背影》里那个苍老的父亲。看见我走下拥挤的汽车,父亲的脸像盛开的花朵,急急忙忙抓住我的衣袖,拉着我走向家门。当我说还有行李在汽车上的时候,他的眼睛里禁不住露出一份失望和焦虑。看着司乘人员把我的行李很不在意地扔在马路上的时候,父亲再一次抓住我的衣袖,拉着我走向家门,边走边说“让他们去拿,赶快回家。”

    家乡的年味已经很浓了。母亲蒸了两大盆蒸馍,煮好了父亲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猪肉,清洗好了招待亲友的菜肴,清扫了屋子里的灰尘,把不知道是请人写的还是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对联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柜子上等待大年三十的到来。准备与外公外婆一起过年的两个外甥羞涩地看着远道而归的舅舅,欣喜而生疏,局促而不安。老屋里的供桌上摆放着显然已经祭扫过的祖宗牌位和供奉的食品。院子里的积雪被清扫,堆积在苹果树下。母亲养的几只老母鸡悠闲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寻觅着可以果腹的食物。父亲仍然拉着我的衣袖,让我坐到土炕上去,暖和劳累而僵硬的身子。

    过年终于在三十晚上的爆竹声中开始了。一声声爆竹的脆响仿佛告诉人们,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的一年即将来临,终于可以坐在一起,享受一年的收获,倾诉未来和希望。父亲拄着拐杖,指挥着外孙们贴对联,敬门神,放鞭炮,在厨房灶间、堆放粮食的囤上、圈养母鸡的鸡窝上,以至于厕所的门楣上贴上黄纸,燃起香火。之后,招呼我们坐到热乎乎的土炕上,吃母亲煮好的饺子。当外甥把盛满饺子的大海碗放在炕桌上的时候,父亲再一次从土炕上溜下来,端起一碗饺子,走到大门外面,嘴里念念有词,把两只饺子弄碎,放到门外的土台子上,返身回到土炕上,香甜地吃起来。

    看着我不解的样子,父亲笑了笑说:“过年了,我们吃饺子,也要让过路的孤魂野鬼有一口吃食啊。”末了,又自顾自地说:“你在城里生活久了,不懂乡村里的规矩了。像出门在外的人急着回家一样,阴间里的祖宗亡灵也要回家,享受后人们的祭祀。有的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回不了家,拿不到后人们的祭祀;有的因为后人无能或者忘记了祭祀,祖宗没有了吃喝;有的则因为没有了后人,没有人祭祀他们,孝敬他们吃喝给他们一口吃食,也在情理之中啊。”

    “人真的有灵魂吗?”我故意问父亲。

    父亲抬起头,看了看我,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不相信,我相信。人活在世上,许多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相信它有,它就有;你不相信它有,它可能就没有了。看你自己怎么想。”

    吃过晚饭,父亲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给两个外孙。外孙要磕头,被父亲拦住了,“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你们就免了。但是要记住。”末了,看了看我,说:“你就算了。你能挣钱养家,该是你给别人压岁钱了。”随后招呼一家人坐在热烘烘的土炕上,一起看电视。看着电视上花里胡哨的画面,父亲突然失去了兴致。“早年这个时间正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拉闲话的时候,现在电视把人心搞乱了。”还没有等我应声,门外传来叔父的叫声。我急忙走出门,把已经有些年岁的叔父迎进门。叔父边走边说:“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一年见不上一次……不容易啊。”

    叔父与父亲、母亲问过好,站在脚底上看着两个在舅舅家过年的外甥,伸手在衣服下面摸揣了半天,摸出几张崭新的票子,给两个已经长大的外孙,“不知道你们两个也在这里,没有准备,不要嫌少。”两个外甥涨红着脸,推辞着不肯接受。叔父笑哈哈地说:“长大了,能挣大钱了,看不上小钱了?大过年的,图个吉利。”

    母亲接过叔父手里的钱,帮着塞进外甥的衣兜里,把叔父让到土炕上,从厨房里端过酒菜,让父亲、叔父和我边喝酒边说话。随后,她坐在一边,看着电视里传出来的图画,听着遥远的外面世界的声音。父亲和叔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一年的收成,计划来年的打算。我坐在一旁,看着年逾古稀的父亲和他的兄弟。

    土地给了农人活命的依靠,也压弯了农人的腰杆,吸干了农人的血汗。两个在土地里寻求生活的人被土地夺取了人生最好的年华,没有喝几杯水酒便有些把持不住,相互看顾着,叹息岁月的无情。

    大年初一一早,我还没有从热烘烘的被窝里起来,母亲就在院子里大声呼喊:“早点起来,拜年的孩子来了就不好看了。”母亲的叫声打断了我的美梦,也让我对于已经来临的新年有了更直接的感受。一阵艰巨而寒冷的忙碌之后,我与父亲、母亲和两个外甥吃过了新年的第一顿早饭:细长的臊子面和丰厚的大肉夹白馍。细长的面,红红的辣子,绵软的肉、豆腐、洋芋、黄花菜、木耳,让远归的人体味到了家的情意,也让迎来新春第一缕阳光的人心中充满期待。若干年以前这样的生活难以想象,现在似乎成了家常便饭。当初离开家乡的时候,这个小村庄仍然实行集体耕作,虽然每年都有成堆的粮食堆放在场院里,农家的屋子里却很少有成堆的粮食,很少有宽裕的用度,很少有畅快的吃食,很少有细长的臊子面和肥厚醇香的猪肉,即便是被农人看重的年节,也大多在寂寞和穷困中滑落了。在童年和少年时光里,我似乎没有得到过超过一元钱的压岁钱,哪里比得上现在的孩子,动辄就有成百上千的压岁钱。如果家庭大,朋友多,一个春节下来可能有上万元的压岁钱,足够半年乃至一年的花费。

    “大爷,过年好!”“给您老拜年了!”同辈的兄弟带着孩子们涌进院子,年长的几个弟兄走进屋子,对着父亲、母亲,屈身下拜,磕头作揖,身后更多的侄子、孙子们也随之屈身下拜,给年老的爷爷、奶奶、伯伯、叔叔磕头作揖,拜年祝福。父亲哈哈笑着,拿出自己舍不得抽的香烟招呼侄子和孙子。母亲把放在桌子上的花生、核桃、糖果一股脑地塞给拜年的孩子,招呼年长的侄子们坐到桌子旁边来,喝酒吃菜。几个年岁较大的同辈兄弟,拉着我围坐在炕桌旁边,亲自动手,开启酒瓶,分发碗筷,吆五喝六,猜拳行令,给平时寂寞的院落增添了热烈和祥和。临近的同姓叔伯忍不住度进门来,看着后人们猜拳喝酒,与父亲和母亲闲话说笑。

    酒过三巡,几个同辈兄弟招呼随行的兄弟和侄子,起身去给其他年岁小的叔伯拜年。我也随着拜年的人群,走进村落深处,在同辈兄弟的行列里体味另外一番亲情。兄弟们中间几乎没有人一年四季在家务农,没有人一年四季待在村落里,没有人完全依靠土地寻求生活。他们虽然在城市里没有稳定的工作,却同样在城市里过活日子。年关将近时,他们从不同的城市里走出来,回到生养自己的乡村,看望年老的父母,体味久远的亲情。尽管这个过程非常艰难,他们都会从散落的角落里返回这块土地,犹如南飞的大雁。

    整个上午,人们以姓氏宗族为纽带,成群结队,出没在村落里,出没在血缘近亲的人们家里。最后,也有人与相好的异性兄弟一起拜年行礼,共叙友情,甚至凑在一起,开一瓶白酒,弄几个下酒菜,坐在烧热的土炕上慢慢品味。更多的人集中在供奉族谱的祠堂里或者朝阳的暖窝里猜拳喝酒。

    大年初一的中午饭并不讲究,许多人家吃的是三十晚上和初一早上吃剩的饺子或臊子面。等到太阳西下之时,圈养了牛、马之类的牲畜的人家会把牲畜赶出来,在场院里“出行”,让牲畜感受人间新的气象。

    太阳降落,寒气渐浓。人们早早地烧热土炕,蜷缩在热烘烘的炕头上回味还未消失的年味,体味亲情和友情。我早早地躺在母亲烧热的土炕上,翻看从城市里带回来的书籍。二婶推开院门走进来,边走边呼喊着母亲。母亲从隔壁房间里走出来,把二婶迎进门,妯娌两个嘀嘀咕咕了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会声音大,一会声音小,时不时还伴随着一阵嬉笑。二婶离开后,母亲走进我居住的房间,半是商量半是告知地说:“你二婶刚才说,凤明天回门,要你这两天陪着新人串亲吃饭。”“凤是谁啊?为什么要我陪着串亲吃饭?”我不明就里,冒昧地问母亲。出门在外几十年无所收获,却把家乡的习俗忘记了不少。“凤是你二婶的老生女啊。年前嫁给西庄子李家,明天和新姑爷回门。因为是第一个年关,要到临近的几家串亲吃饭。你常年在外,回家的次数不多。你二叔二婶想让你陪着串亲。”母亲一口气说了很多。末了,静静地看着我。我极力地回想当年在家乡时见识过的规矩,隐隐约约觉得有这样的规程:新出嫁的姑娘和姑爷第一个春节回家省亲,要在血缘关系最近的几户人家串亲吃饭,一是为了认亲,二是为了辨别血缘关系的远近。为了表示对于新姑爷的认可和尊重,血缘关系亲近的人家要轮流请新姑爷吃饭,还要找一两个平辈兄弟作陪。按照二婶的说法,凤和姑爷回门,我是最合适不过的陪伴者。

    接下来的几天里,无论早上、中午、夜晚,我都被二婶的大孙子早早地请过去,与新近出嫁的凤和姑爷一起,去叔伯家胡吃海喝,好几次让新姑爷暗中拽着袖子告饶。也正是在这一活动中,我见识了亲友们的生活,见识了他们对于亲情的呵护,见识了他们招待亲人的规矩,也见识了黄土高原深处古老的习俗。表面看来,串亲吃饭只不过是一顿简单的饭食,亲友们却拿出最好的食物,使用最周到的礼仪,即便是平辈兄弟与新姑爷之间友善的玩笑也无不包含亲情和友爱。在细长的臊子面下面埋藏一点辣椒,多放一点食醋,或者多倒一点酱油。这边有人“陷害”,那边肯定有人帮忙,在嬉笑之间流露出对于新人的祝福。即便没有多少印象的年少的凤妹妹也壮着胆子,暗自询问我对新姑爷的看法,语气中满含娇羞、幸福和满足。

    正月初六,凤和她的夫婿回家去了,因为第二天是“人”的节日,无论什么原因,初七这一天人都要在自己家里。我也因为“七不出八不入”的规矩,早早地告别父母,经历像回家一样的艰难,返回不得不面对的喧嚣的城市,继续经久不变的事情。有些时候还不得不对别人讲,我从事着一份重要的事业。

    过年回家,回家过年,经历的是艰难,体味的亲情,收获的是幸福。一年一次,年年如此。成千上万的人奔波在艰难的旅途,成千上万的人为别人旅途顺利劳神费力,成千上万的人为了营造过年的氛围绞尽脑汁。

    过年,好像又不全是过年。它似乎隐含着更多的亲情,传承着更多的血脉,寄托着更多的希望。

     

    本文作者:学校纪委书记  范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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